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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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寧感覺渾身都不舒服,黏黏膩膩的,大概是床邊的臺年久失修的風扇大爺又鬧著罷工了。沒關系,把李廣穆喊起來去修一下就可以了。

他用力地朝身邊踹了兩腳,發現根本沒有碰到任何障礙物。

奇怪,今天怎麽轉性了,竟然知道天氣熱不往自己身邊湊了。

身上感覺壓著東西,尤其是左半邊,壓得把左邊身體都給擠變形了似的裏面的骨頭從皮肉裏刺了出來。

今天真的不能由著他在床上胡鬧了。

“不做,真的不能做,我好像受傷了。左半邊都疼得厲害,尤其是肩膀。”

為什麽會疼呢?

大概是今天新做的那個櫃子在移動過程中沒有照顧好,直楞楞地砸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砸在肩上還不算,那個無比鋒利的直角似乎好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接從皮膚的接觸點戳了進去。

趙寧想擡起手把在自己身上鬧騰的李廣穆推開。

卻發現自己根本就動彈不得,身上也好似墜了一座巍峨高山。

“再鬧我就真的生氣了。”

趙寧一貫的色厲內苒,卻是對李廣穆十分有效的裝腔作勢。

可是今天居然喪失了一切的功效。

趙寧整個人都變扭了起來,偏偏四肢百骸還不受控制根本使不出力道,急得想爆粗口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奇怪,剛剛不是還在跟身邊的人說過話嗎。

胡亂無邏輯的紛繁場景在趙寧腦海中雜亂上演,壓縮拉長間所有的場景和面容都開始扭曲。

扭曲到原本躺在他身旁的李廣穆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起了身,坐在他床邊的一張椅子上。

“你以為,他也一樣愛你嗎?”

擡起頭映入趙寧眼簾的,根本不是李廣穆。而是李嚴修那張陰沈黯淡的臉,嘴角全是嘲諷。

須臾間,李嚴修手上還出現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讓你離開他非不聽,找死嗎?”

說完,眼都不眨地直接把手上的刀紮在了趙寧的身上,紮了進去。

趙寧徹底從夢境中驚醒了過來,汗濕了全身。想撐著身體坐起來,卻發現左邊的肩膀完全使不上力氣。

那種細細密密、陰陰暗暗的刺痛感,不會一下子讓你死去活來,但纏纏繞繞、迂迂回回,每一絲一縷由神經末梢傳遞而來的疼痛都分毫畢現,無處可藏。

昏暗的壁燈下,趙寧的額發打濕在額頭上。

他睜開眼看著不甚明晰的天花板,發現它和自己先前盯著看過無數遍的那老舊居民樓裏的那一塊,真的不一樣。

更高也更寬廣。

以前他每次跟李廣穆鬧脾氣都會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然後等著對方來主動妥協、遷就。

每年生日都能收到一臺心儀的車嗎?

八年前,要是那一晚,李廣穆沒有滿身傷一臉血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沒有對自己伸出手…

那這八年,他大概每天都能在這種天花板下面睜開眼,然後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參照這座別墅裏的所有標準。

只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很多年前的那個路面上滿是壓實煤渣的廢廠俱樂部。那些可愛率真的朋友,舉杯相碰的燒烤宴,火堆裏零星迸裂而出的火花…

還有每年一輛車的生日禮物,以及這些禮物背後那個有求必應的兄長。

李廣穆從來沒有提過李嚴修對他前後態度變化的原因及經過,但趙寧大概還是能猜出個十之八九。

就因為記憶深處最痛不欲生的那個夜晚,那張染了血還努力學著蕩起笑容的臉,堅定不移伸出的手…

“對不起。”

趙寧當年伸出去與之緊握的右手此刻完全擡不起來,他只能對著天花板,猝不及防且含混不清地說了這沒來由的一句。

又輕又淡的三個字,頃刻間就散在了空曠奢靡的臥室裏,沒留下一絲半點的痕跡。

這是你為我拋卻的本該屬於你的安逸人生。

卻只換來八年的窮困潦倒貧苦勞碌。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趙寧正對著一塊天花板道歉的同時,李廣穆正坐在季遠家的室內樓梯上沈默著。

季遠罵完他最後一句之後便起身離開了,沒有再繼續控訴下去。

很快外面便傳來了車輛發動的聲音,季遠在深更半夜駕車而去,離開了自己的房子,把李廣穆獨自扔在了他坐著的臺階上。

李廣穆不知道季遠究竟知道了多少。最關鍵的是,如果季遠也清楚地知道著一切,又為什麽一直沒有告訴趙寧?

這些都不是他能想通的。

季遠的房子設在一處綠樹成蔭的地方,整棟房屋被綠樹環繞,甚至有那麽幾棵已然參天到了蔭天蔽日的地步。白天看著陰涼,到了晚上光線晦暗了下來,風吹葉動,樹影婆娑間便有了種說不出的陰森詭異感。

當然李廣穆不可能怕黑。

他只是在進門之前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條件反射地想起了多年前另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

那個他第一次看見趙寧的地方。

而另一邊,趙寧在被囚禁的別墅裏,苦挨著肩膀上‘自作自受’的刀傷疼痛,看著那塊天花板再沒有入睡。

李廣穆也在臺階上一直枯坐著,先是盯著大廳正中央季遠剛才用來發洩的那架鋼琴發了一陣呆。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些久遠虛浮的畫面,好像…也是和鋼琴有關的。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能被稱為‘小時候’的那段時候,離他遇見趙寧還很遠的時候。

他也曾看見過一個人在自己面前彈鋼琴的景象。

從來對所有事情都遲鈍木訥的李廣穆也完全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腦海裏會始終留有這樣一個畫面殘影。他基本上連自己十歲以前的事情都鮮少能回憶起來,但卻一直對‘有人在自己面前彈過鋼琴’留有一個模糊卻雋永的印象。

難道是李嚴修也在自己小時候動過送自己去學鋼琴的念頭,並短暫地付出了行動?

搖了搖頭又覺得這簡直是比讓李嚴修突然和李隸父慈子孝起來還更不可能出現的事。

算了,想不起來就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現在唯一重要的是趙寧。

李廣穆低下了頭,在寂靜流淌的空氣中捱著時間。他試著收攏起自己寬大的手掌,想把空氣中虛浮著的那些東西攥在手中,但一張一合間,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留下。

這是A市,他和趙寧各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八年前他帶趙寧逃離的地方。

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呢?

天亮之後,季遠才帶著一身沾染了夏露濕氣的酒氣重新進門,身上還帶著男人事後特有的舒爽松弛氣場,顯然半夜出門是為了換另一種發洩方式。

季遠進門之後,看也沒看那個顯然在樓梯上坐了一整個後半夜的男人,徑自閃身進了浴室。

沒多久,季遠對外的那個女性助理提著大包小包的包裝袋進了門,還在季遠洗漱的這一段間隙裏,飛快地趕出了三人份的早餐。

季遠坐在桌邊之後立馬恢覆了那副氣定神閑優雅至極的樣子,仿佛幾個小時前那個隱在黑暗裏罵街式的飆出一連串臟話的神經病壓根沒有存在過。

而且他對李廣穆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看不出來究竟是…

“待會把衣服換好,去醫院。身上別出現白色,別老爺子人還沒斷氣活生生給你氣到駕鶴西去了。我猜趙寧十有八九在你大哥手上,大概正等著你主動送上門去。你就偏別順他的意,先去他敵方陣營逛一圈遛一遛,我倒要看看誰先沈不住氣。”

季遠話說得輕佻又隨意,像是只是用來下飯的調侃。

李廣穆卻皺起了眉頭,既然趙寧在李嚴修手上那便只要直接去找李嚴修就好了。他只是來找趙寧的,並不想摻和進八年前的所有前人舊事中。

季遠看著他這副仿佛被活逼著上刀山下火海的樣子,不知道心裏在醞釀著什麽。那姿態神情,仿佛但凡手邊有這麽一杯液體,他就會照著李廣穆劈頭蓋臉地澆過去。

但他還是在下一秒又恢覆了那副大尾巴狼的死樣子,淡然開口。

“進門之後什麽都別管,跪下就開始哭。聲淚俱下痛哭流涕那種,能發揮到石破天驚、哭倒長城就最好了。別管旁人的眼色和反應,爭取把你家老爺子哭出共鳴和你相顧淚流,然後試試看能不能把整個L集團都哭到手。”

李廣穆還沒有對季遠這一大通的‘痛哭流涕論’做出反應,張芮首先就受不住這一段‘季氏相聲’的荼毒,自己親手做的早餐嗆了一些小東西進了氣管裏,咳得死去活來。

然後一杯水推到了面前,張芮一口氣喝光之後才反應過來說了句謝謝。

擡頭一看,竟然是發財樹先生。

不,已經不是發財樹了,如果真按季遠所說,那這就是棵閃著金光的搖錢樹。

L集團啊…

跟隨季遠也有一段時間了的張芮,雖然深知自家這位季老師間歇性抽風發作的蛇精病尿性,但她更知道被這人惡意掩蓋在不靠譜之下那些靠譜。

“大佬,L…L集團?”張芮被嗆了之後便停止了進食的過程,只是端著手裏的水杯不斷添水。“就是那個年度手足相殘大戲,繼承人打得不可開交、人盡皆知的那個?”

季遠對著剛給她遞了水的李廣穆略揚了一下下巴。“嗯,恭喜你,年度大戲的二號男主就坐在你手邊。嗯,還正趕上了即將見證他壓軸出場的時刻,開不開心?”

張芮感覺自己今天起床的姿勢可能有點不太對,要不然就是還沒有從昨晚的睡眠狀態裏真正清醒過來。

她感覺自己受到到了深深的驚嚇。

張芮充其量只略微打過要不要勸發財樹先生考慮一下出道的這個念頭,哪曾想季老師猛然掀開了這個角色的隱藏身份,還是個嚇死人的身份。

但她還是有著浸淫娛樂圈多年的穩妥考量。

在思索躊躇了兩分鐘後,對著季遠委婉開口:“大佬,您這是要去開L集團副本肝人家手足相殘暗黑系大Boss嗎?要不…還是別的吧,你看咱們接下來行程檔期還挺滿的。您要真手癢,我下一個劇本就給您專挑商戰劇本接,霸道總裁男一號什麽的。要不這…人家的家務事,咱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吧?”

張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季遠的臉色,生怕自己又開啟了季遠間歇性抽風犯病的開關。

娛樂圈和資本圈本就相輔相成不說,裏面的彎折曲繞勾勾掛掛,東牽西扯的,甚至有時候說一句牽一發而動全身也不為過。更遑論娛樂圈硬懟資本圈,還頗有些以卵擊石的味道在裏面。

季遠現在確有人氣,是大撈特撈的好時機也完全具備這個能力。可縱使季遠從來沒有認真‘顯山漏水’過,當張芮隱約知道,他背後的資本靠山基本都是國外勢力。如果能在天朝內打好基礎積攢出足夠的人氣及知名度,將來走上國際那必然是如魚得水,可現在…

“誰要摻和他們家這些破事,我只是去把我失蹤的弟弟找回來。”季遠的桃花眼裏沈了一灣桃花潭。

找回來之後用繩子捆也好,打斷腿也好,總之要綁牢在自己身邊,讓李家這些狗東西,都有多遠滾多遠。

世家大樹已傾,曾經濃墨重彩的龐大身軀徹底退出了歷史舞臺。

往昔不可一世的風光早已過往煙雲,這些季遠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現如今,竟然淪落到要在這些資本豪門底下蟄伏偷生的地步。

真是…十年風水輪流轉,河東河西不由人吶。

只是,你以為,我們不恨嗎?

【註:‘牽一發而動全身’—清?龔自珍《自春徂秋偶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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